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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礼物 - [ 摄影 ]
 

九洲体育馆内,准备去重庆的刘易林与父亲刘明华告别。

分别前,刘明华拉着儿子的手在轻声叮嘱刘易林。

九洲体育馆帐篷学校里,上数学课的刘易林。

在去重庆的大巴上,刘易林睡着了。

车进入重庆城内,憋不住的男孩子们轮流到车头方便。

刘易林在重庆渝中区第二实验小学举行的欢迎会上玩游戏,身后是他刚认识结对伙伴周渝杰。

在周渝杰家里,女主人陈静给刘易林安布置了房间并给他买了新衣服。

给父亲打电话的刘易林,他并不知道,此时父亲正要带部队上唐家山。

看伙伴们玩电脑的刘易林。

爱心家庭的女主人陈静发表家长爱心感言时,眼眶湿润,她搂着刘易林的肩膀哽咽,“伤痛将会远去,让我们为你撑起一片爱的天空。”与陈静拥抱时,刘易林扑闪着眼睛,眼泪在眼眶打转。

 

刘易林和刘明华一家人两年前的全家福,右边是刘易林笔下的妈妈和姐姐,还有那个曾经的家……

  《父亲的礼物》

  采写:喻尘 许黎娜

  摄影:钟锐钧 张志韬(抱歉师兄,这里只放我的图……)

 

  这个儿童节,刘易林只想要一个礼物。

  5月28日,绵阳市九洲体育馆内,一群心理干预志愿者和记者围着一群孩子们,记者打开采访本一询问着:“你们想要什么儿童节礼物?”

  这群孩子来自受灾最严重的北川,几乎都在地震中失去父亲或者母亲,跟着学校和老师被安置在这里。然而此刻他们看不出一点悲伤,争先恐后地在记者的本子上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—全套的福娃、彩笔或是很多很多的书。

  来自中国科学院北川青年希望小学(任家坪小学)五年级(1)班的刘易林坐在一旁,没有写下任何东西。5月18日,父亲刘明华最后一次来看他时,对他说:“等着,我会把妈和姐找回来,在六一儿童节之前。”他已经等了父亲十天,妈和姐,是11岁的他这个儿童节最想要的礼物。

  同一时刻,在数十公里外的绵阳市安县永安镇安置点,40岁的刘明华沉默地面对着弟,一天的寻找又一次一无所获。在茅坝中学(北川中学分校)读书的女儿已经确定被埋在校舍的废墟里,而妻子仍然没有任何音信。他已经找遍了绵阳市的所有安置点和医院,但是没有任何发现。希望在心中一点一点消逝。

  手机突然响了,是九洲体育馆里的儿子打来的,儿子告诉他,明天他和几个同学要去重庆,重庆团市委要给他们过一个儿童节。

  刘明华决定去见儿子,告诉他,等待已久的礼物已经不会到来。

  分别

  山上的杜仲正等着他收获。他竟然没顾上看清楚妻子早上起床后穿了什么衣服

  ●安置点第83号帐篷●父亲刘明华

  萦绕半个月的梦

  有一件事情将会缠绕刘明华很长时间,让他心痛、后悔。他在大地震发生半个月后,每天晚上都要做同样的一个梦。他梦见妻子刘大美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,有鱼有肉,还有羌乡的老腊肉,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。他问大美,不过年不过节的,做这么多好吃的干吗?

  大美不说话,只是笑着看他,远远的,他想拉着她,可是,他却动不了,大美越是笑,刘明华心里越发慌,他拿起大美递过来的筷子,夹起一块老腊肉送到嘴边,大美不见了,他使劲喊,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了,他正躺在安县永安镇一个安置点第83号帐篷里。四周是高高的山,身下是曾经的水田。正是半夜,他摸到薄薄的被褥湿湿的,那是他呼喊大美时淌下的眼泪。

  让刘明华心痛的是,他在梦中怎么都看不清妻子刘大美穿着什么样的衣服,他在梦中努力了几次,可是,大美却仍然像是在空中飘着,让他看不清楚身上到底穿了什么。

  5月12日那天一早,大美催他早点起床,他把花14800元新买的“时风”牌三轮运输车“突突突”发动起来,大美在房间里传出一句话:“出门要小心,不要在外面乱吃饭,不要在别人家多喝酒。”

  刘明华开着三轮车出了门,他竟然没顾上看清楚妻子早上起床后穿了什么衣服。他开车转过一座山,穿过北川县城,来到了老家唐家山村,山上的杜仲正等着他收获。

  ●北川县城龙尾桥边的家●儿子刘易林

  他把母亲节的礼物塞到了妈妈的枕头下面

  刘易林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刘大美是在5月11日星期天。

  刘易林是北川羌族自治县任家坪小学五年级一班的插班生,两个月前,他刚从安县黄土镇转来,成了“寄宿生”。每到周末,与妈妈、姐姐、爸爸相见,是他最快乐的时候。

  9日那天,星期五,妈妈没有来接他。从学校到北川县城龙尾桥边的家,要沿着山坡走下去,拐过一个弯,就是县城。刘易林已经习惯了这条路,有时妈妈来接他,周日下午又会把他送回学校。

  儿女上学后,刘明华和刘大美在每个周末,就要不惜花钱从市场上买来姐弟俩爱吃的,而在周一到周五的5天里,刘氏夫妻的饭碗里是看不到肉的。刘易林小时候曾天真地问爸爸:“你怎么不吃肉呢?爸爸。”刘明华说:“吃肉会塞牙,爸爸的牙不好。”孩子接着问:“爸爸,你怎么不吃鸡蛋?”爸爸说:“爸爸吃鸡蛋肚子会痛,你吃不会。”

  这天的晚饭没有例外,姐弟俩吃到了乳鸭、香肠和平时在学校少喝到的汤。

  周六那晚,刘易林还在家里最后一次看了许多影碟,DVD是爸爸今年新买的,片子有《僵尸先生》、《僵尸家族》、《鬼打鬼》、《猛鬼学堂》。鬼片看得他好害怕,挤到了妈妈床上,他不知道,这是与妈妈一起睡的最后一夜。

  周日是回校的日子,也是母亲节。离开家时,他想给妈妈留点礼物,其实,早在5月8日星期四的晚自习时,他就自己动手做好了,是一个千纸鹤,还有幸运星。他塞到了妈妈的枕头下,他想了想,又给妈妈写了个纸条:“祝妈妈母亲节快乐!”

  ●唐家山/北川县城●父亲刘明华

  山崩屋塌,他摸到了床可摸不到人

  下午两点多,刘明华还在唐家山削着杜仲皮。他的老家就在唐家山上的大水村三组。杜仲快装满了一车,盘算着这一天的收入,他想早早将杜仲送到县城的中药材收购站,拿到钱,然后回家陪大美逛街。

  三轮车刚买了没几天,钱是从北川农村信用社贷的款,他计算过,拉货、跑点运输,一天能有百元左右的收入,很快就能把贷款还上的,如果顺利,他一个月的收入就有两千元左右。一千元做家用开销,一千元还贷款,日子已算不错了。

  突然,山摇动起来,刘明华一下子被掀翻在地,手上削杜仲皮的刀子也被甩掉了,他爬起来,却站不稳,他看到有人在远处跑,有人在喊:“地震了!”

  他看到一根电线杆倒了下来,山上的树在往下移动,他抱住了一棵大树,突然发觉:“树在动,我为啥没动呢?”他往背后低

  头看了一眼,脚下的大山正在往下整体移动,山崩塌了。

  刘明华拼命往山上跑,整个人像是从乱石堆、砂土里钻了出来。他拼命地跑,等他跳到安全的地方时,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经被垮塌的山头掩埋了,他的新车报废了。他跑了一个小时,回到了老家,把父母亲从倒塌的木房子里扒出来,瓦片划伤了父亲的脸。他不敢在老家停留,他想尽快回到城里的家中,去找大美、儿子和女儿。

  路没有了,村庄没有了,周围的景象和他早上从家中出来时相比,已是面目全非。他四处找路,朝着县城的方向,本来一个多小时的路,这次却走了一夜。直到早上9点,他走过躺满尸体的马路,在任家坪小学找到了儿子刘易林,儿子没有事,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
  他希望大美也没有事,女儿也没事。可是,当他终于到家时,看到的却是二层的楼房成了一片乱水泥、瓦块堆。

  刘明华站在废墟上喊:“大美,刘大美!”

  没有回声,他继续喊:“刘大美!刘大美!”仍然是没有回声。

  刘明华趴下身子,伸手去扒,他摸到了他和刘大美睡的那张床。床上盖的红毯子、白花布床单,可是,却怎么也摸不到人。

  他接着往里掏,摸到了一个黑色小包,那是刘易林存零用钱的。再掏下去,他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子,装着他们全家的照片和证件。

  一楼的房间里存放着够一家吃上几年的3000多斤稻谷,还有几十斤腊肉、花生、菜籽油,他顾不上这些,他想坐在那里大哭一场。

  哭声或许能让大美听得到?他不知道,可是,他坐在那里,只想哭出来。

  ●绵阳九洲体育馆●儿子刘易林

  跟着老师,等着和父亲的约定

  刘易林想见到妈妈,他还想再和妈妈挤一起睡在一张床上。最后一个和妈妈睡的夜晚,妈妈取笑他:“你是不是长到20多岁,还要和妈妈睡?”

  爸爸在山上削杜仲皮时,刘易林正在中国科学院青年希望小学(任家坪小学)的操场上跑步。突然,他觉得地在抖,头很晕。老师喊:地震了,快跑,往操场跑!他跟着大家一起跑。

  他的班主任钟范英老师还在教室里带着16个孩子排练舞蹈,是为六一儿童节准备的,钟范英穿着舞鞋,放好音乐,刚练习了没几分钟,突然觉得整个教室都抖动,摇晃得很厉害。她以为是舞蹈的节奏太快了,16个孩子跳得太用力。一个孩子大喊一声“地震了”!她才想起让孩子们往教室外跑。许多天后,钟范英仍然记不起那天跳哪支舞,放哪段音乐了。

  一栋旧教学楼的屋顶被摧毁了,刘易林看见有同学受伤流血。共有11个同学、两个老师受伤。比刘易林低了一个年级的女生刘芳源,被屋顶掉下来的椽子砸到了腿,没有药止血,最后流血而死。

  那天晚上,就在爸爸拼命在山上寻找回家的路时,刘易林睡到了学校的操场上。第二天上午,他见到了爸爸。爸爸对刘易林说,先跟着老师,他要回去找妈妈和姐姐。

  刘易林跟着老师和同学们经过9个小时的步行后,被转移到了绵阳九洲体育馆。14日,爸爸找到体育馆看他,告诉他要听老师的话,妈妈还没有找回来,他再回去找。他答应了,他相信爸爸肯定能把妈妈和姐姐找到。

  同学们很快被各自的父母接走,几天后,五年级一班只剩下了刘易林一个人,他跟着钟范英老师,在体育馆的地板上,裹着一床棉被开始新生活。

  体育馆是一个新的世界,聚集了全县各个乡镇避难到此的人。刘易林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。在钟范英老师看来,刘易林一向是个内向的孩子,数学成绩好,很听话但不爱说话,她很喜欢这个孩子,在其他的孩子都被家长带走后,她一直照顾着他。

  他结识了几位新伙伴。

 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体育馆,虽然呆得久了,出门时觉得眼睛一见到太阳会很痛,但是在大地震后,这里仍然是他们的“天堂”。四年级2班的王淼爸爸没了,只好跟着在三四年前与爸爸离异的妈妈。曲山小学的于龙坤,做建筑工程师的爸爸死了,妈妈远在山西,地震后只来看过他一次,他与王淼一样,好像没把地震放在心上。“没有了父爱,还有母爱。”

  刘易林却沉默寡言,在每次体育馆里发东西时,其他孩子都争跑着去要,他只很安静地在自己的铺位上等。

  他在等爸爸,他们有一个约定。

  诺言

  “等着,我把妈妈和姐姐找回来,在六一儿童节之前”

  寻找妻子

  刘明华从废墟摸出的那个塑料袋里,装着他和刘大美共同生活了16年的见证。两个人的身份证,户口本,还有16年前办理的结婚证。结婚证上有两人的第一张合影,两寸的黑白照片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,大美的笑容也是模糊的。他从袋子里翻出了三本存折,余额分别为2.98元、102.24元、30.83元,这是他们在大地震前剩下的所有积蓄。

  他找到了一张一家4口的合影,还有刘易林和姐姐刘雪梅的合影。

  他又找到了一些儿子和妻子的衣服,还有一只木箱子,里面装着全家人一年四季穿的衣服。他带走了衣服,把箱子留在了废墟上,想给妻子留下一个标记物,证明他来找过她。

  刘明华跟着一群受灾的人们也被安置到了九洲体育馆,他在馆外,儿子在馆里。钟老师说,让孩子跟着她吧,里面不会风吹雨淋,能吃到热饭菜,还有好心的人来送礼物给孩子们。

  5月18日,他接到了儿子的电话,要把他们这些没父母领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去,希望他能过来接他。刘明华很快办好了接走儿子的手续,校长也签字同意了。钟老师走过来,再次哭着劝阻了他:“孩子在这里有政府管,比外面安全,你领出去又能怎么办?”

  他只好又把孩子放在了体育馆里,再次对孩子说:“等着,我把妈妈和姐姐找回来,在六一儿童节之前。”

  这时,他已经把父母安顿在安县安昌镇的姐姐家里,和在江苏打工赶回来的弟弟住在了永安镇的安置点。他和弟弟再次进入北川县城,在废墟上寻找刘大美。

  白天寻妻,晚上回到安置点的帐篷里,他躺在那里就做起梦,把16年的家庭生活电影一般放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通过介绍,大水村的刘明华认识了漩坪镇的刘大美,1992年,他们结了婚,女儿是第二年出生的。

  他想过上好日子,他很卖力气,在唐家山上承包了几亩田,一部分田种了茶叶,大美每年春天就会在茶园里采茶,女人比男人适合采茶,他喜欢看她采茶的样子。

  儿子是1997年出生的,刘明华担心唐家山上的土地不能养活一家人,就出去打工,他去了浙江,又去江苏,一年能往家里寄5000元。后来,大美对他说,还是回家吧,一家人穷一点没关系,只要在一起就好。

  于是,他不再出去,又在几十里外的安县黄土镇承包了4亩田,春天种油菜,夏天插秧子。闲下的日子,他在县城里开着小三轮摩托车拉货,妻子在市场上卖菜。

  他想让儿子好好读书,不要像他一样只能卖体力。他设计了奖励儿子的办法,如果作业100分,就奖励1毛钱,如果考试90分以上奖励1块钱,95分以上5块钱。儿子把奖励的钱都放在黑色的小包里,塞在妈妈的枕头下。他在废墟里摸到了小包,里面是35块多钱,那是奖励的全部。

  今年3月他们以每年1000元的价格租下了房子,住到了县城里。

  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。刘明华从梦中醒来,他不得不再去下一个安置点或者医院,他要在一个个登记的名字里,寻找妻子的影子。

  等待妈妈

  5月19日,在刘明华要接走刘易林的第二天,体育馆的安置点办起了帐篷学校,刘易林再次被编入了五年级一班。

  他读的小学第十册语文课本上,有一道课外作业“怎样过‘六一’”,“让我们就这个问题展开一次讨论。讨论可以分两步进行。每个人在小组里先说好自己想好的主意,再大家商量出一项活动建议。……”

  这道作业没有在五年级一班的帐篷里进行,刘易林也没想着要和同学们讨论,那已经不重要了,他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是等着妈妈和姐姐回来。

  其实,刘明华早在5月14日就已经确信女儿不可能回来了。当他见到钟范英时,对钟说,刘易林的姐姐在茅坝中学(北川中学分校)读书。钟范英听完就哭了起来,对他说,茅坝中学只有一个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初二三班学生逃了出来,其他的孩子全部被泥石流掩埋在教室里了。

  14日之后的半个月里,刘明华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刘易林,刘易林坚守着一个愿望,“六一”这天,他要见到妈妈,见到姐姐。

  没有,还是没有

  穿着7块钱一双的拖鞋,刘明华奔波在从永安镇到绵阳市的七八十公里的路途上,已经多少次了?他记不清楚。他第一次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北川县城时,他告诉司机,他是回去找妻子的,可他没有钱。司机摁掉了计价器。“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。”司机说,车子开到任家坪的检查站,司机掏出一百元钱送给他:“好好找你的妻子,把她找回来。”

  17日,刘明华带着弟弟又来到自家废墟上掏,还在城里搜救的解放军也赶来帮忙,可是,还是一无所获,妻子没有,就连那天和妻子在一起的岳父也没有找到。余震突然来袭,一面本已摇摇欲坠的墙倒下来,砸伤了他的腿。

  大美究竟去了哪里?她当时在做什么?她是不是在大街上?还是去了商场买东西?“如果在大街上,还有逃生的可能,如果是……”刘明华不敢,也不愿往坏处想。

  5月21日,北川因防疫而全面封城,刘明华不顾生死,第二天和第三天,他绕过几座大山,又进到县城两次寻找,可还是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
  这时,好心的亲友对他说,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了大美,不过离得很远,看不清面孔,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。

  刘明华知道这是他们在宽他的心。也有亲友劝他不要再找了。可是,他说,就是放心不下。他站在永安镇安置点83号帐篷外,低低地泣喊:“我怎么就找不到你呢?”

  他再一次奔波在从绵阳市到北川、到永安的道路上,他把希望放到了其他逃难的人群里。24日,他去了设在安县安昌镇的北川县政府的临时办事处,通过电脑查找刘大美,可电脑的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。

  7元钱的拖鞋爬不了山,遇到的一支解放军队伍送给了他一双军鞋,可他舍不得穿,放在了帐篷里。

  他去找当地的报纸登寻人启事,没有回音。他请志愿者搜索全市各医院、各安置点的人员名单,搜索网络上的寻人名单,没有,还是没有。

  他病了,苦苦寻找多日之后,他的手和脚都受了伤,还得了重感冒。

  如果大美还活着,会打来电话,如果她受伤了,转移到外地治疗了,也应该醒过来了吧?刘明华这样想着,他的手机一直开着,要是没了电,他就在安置点里寻找可以充电的地方,他不能让大美唯一可以与他联络的方式中断。

  刘明华在一次次寻找时,儿子时常打来电话询问结果,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儿子的哭声,这哭声让他一次次鼓足力气,继续寻找着。

  可是,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。

  会面

  “妈妈和姐姐找不回来了。”爸爸哽咽着。儿子与爸爸保持着距离,他的嘴变了形,可他还是没有哭出声

  刘明华和弟弟走过拐弯抹角的几道门,进到了绵阳市九洲体育馆的内部,他自言自语了一声:“这里有空调,很凉快。”他住的安置点帐篷热得要命。

  他们径直走到一排铺位的中间。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并排有4列同样的铺位,他们在其中的一个铺位旁站住了,铺位上没有人。

  此时,体育馆里变得空荡荡的,从5月12日以来,这座体育馆已经改变了用途,馆外环绕着的是上百座帐篷,那里拥挤着从数十公里外的地震灾区逃难而来的人,馆内大部分是在地震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。这是吃晚饭的时间,馆内人很少。

  当刘明华和弟弟远远地看见儿子刘易林的时候,他缓慢地向儿子走去。这时,高挂在体育馆上方的巨大显示屏正播放着CCTV新闻联播,国家领导人与一位到访的外国元首正交谈着。

  刘明华已经走过数十米体育馆球场的软软的地板,刘易林蹲在地上看着一本叫《爱心树》的书,默不作声,几个差不多与他同龄的孩子戏耍着,他没注意到爸爸来了。刘明华轻轻地喊了一声:“二娃子,刘易林!”

  刘易林怔在了那里,他已经十天没有见到爸爸了。这天下午,他和爸爸通了一个电话,可是,爸爸并没有告诉他马上要来看他。爸爸在下午的电话里还说“在找妈妈”。他连“爸爸”都没叫出口,站起来,丢下书,不知所措。爸爸一步步走近了,他向爸爸走过去,爸爸一把搂住了他。

  这是5月28日傍晚刚刚来临的时候。于龙坤、王淼等几个正在戏耍的孩子看到刘明华来了,呼一下闪了出去,他们跑到体育馆外继续玩耍。

  刘明华十天内第一次摸到了孩子的头发,他一下下轻轻抚摸着,他弯下腰,嘴巴与儿子的脑袋贴得很近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孩子低下了头,面无表情,一声不吭。爸爸搀着他的小手,儿子拉着爸爸,缓缓走回他的铺位。

  在儿子的铺位边上,爸爸蹲下来,爸爸的弟弟蹲下来,儿子低着头站着,他不知道是该在铺位上坐下,还是和爸爸一样蹲着,他垂着两只小手。

  “妈妈找不到了,妈妈可能没了。”爸爸说。

  儿子没有做声,他的眼圈红了,眼泪在打着转。

  “姐姐也没找到,可能也死了。”爸爸哭了起来。

  儿子还是没有做声,可大滴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
  “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事实,妈妈和姐姐找不回来了。”爸爸哽咽着。

  儿子与爸爸保持着距离,他的嘴变了形,可是他还是没有哭出声。于龙坤等孩子这时从馆外闯了进来,欢笑着,聚拢过来。

  “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,你要面对现实,你要坚强。”爸爸忍了忍,收住了眼泪,他的右手拉住儿子的小手,左手擦拭着儿子的泪水,一边拭,一边说,你想哭,就哭吧。

  终于,儿子哭出了声,他泪如雨下。那些围过来的刚刚还闹着的孩子,有的在地震中失去了父亲,有的失去了母亲,有的双亲尽失,他们围着刘易林。

  一群孩子,站着的,坐着的,都哭了起来。

  生活

  大美和女儿找不到了,刘明华决定做些事情,“我要带部队战士去唐家山堰塞湖”

  5月29日上午,下着雨,帐篷学校外一片泥泞,一个个狭小的容纳了十几个、二十几个学生的帐篷里书声琅琅。

  刘易林在帐篷小学5年一班,班上有16个孩子,他坐在靠门那排的最后一个。帐篷的窗户因雨不能打开,课堂里没有光线很是灰暗。老师出题,让同学们抢答,坐在刘易林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很积极,答对了题目,得到了老师一支笔的奖品。

  英语课上,老师教孩子们认识春夏秋冬四个单词,刘易林被老师点到,站起来读autumn(秋天)。他紧张地站起来,“o、o”了两声,同学们都笑起来。老师鼓励了他一下,他完整地读了出来,发音很准确。老师表扬他“verygood”。

  就在刘易林读autumn时,帐篷学校的大帐篷里,初中年级的学生正在音乐老师的领唱下,齐声唱着《最好的未来》:

  每种色彩,都应该盛开

  别让阳光背后只剩下黑白

  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期待

  爱放在手心跟我来

  这是最好的未来

  我们用爱筑造完美现在……

  下午两点,刘易林要跟着另外40名孩子,还有帐篷学校的几位老师前往重庆,参加“爱心家庭”活动。他穿着印有“马来西亚”的白色T恤,换上了一条小牛仔裤,同学不知从哪里给他搞来的。他的书包里装的东西最多,美术本,五彩笔,语文课本。还有一张印着《感恩的心》和“轻轻地凝望着你的眼”歌词的纸。

  刘明华在九洲体育馆外的一个帐篷里过了一夜。中午放学时,刘明华又见了儿子一次。“你要好好上课。”爸爸说,刘易林哭了。

  他揽着儿子的肩,一高一低的身影踩过一处处积水,向体育馆走去。爸爸拉开体育馆的铁丝网门,目送儿子进去。儿子走进去几步,转过头看,爸爸还在,又转身跑过来。

  刘明华手扶着铁丝网说:“二娃子,进去吧,听老师的话。”

  儿子没吭声,泪花在眼眶中泛着,打着转,他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刘明华决定再回一次北川,他想到任家坪小学去,把儿子的书包找回来。

  “我想让他在7天里,把这些天来的事情全部忘掉,可是,恐怕他一生都忘不掉。”走在路上,正这样想着时,儿子打来了电话:“爸爸,是6月3日,我从重庆回来,你要来接我。”

  刘明华还没算好时间,儿子已经在心里默默算好了。

  刘明华找到了儿子的教室,中国科学院北川青年希望小学主教学楼二楼靠近楼梯的一个,他扒在窗户上向里看,散乱的课桌堆积在墙壁旁,学生们的课本落了一地,几个书包扔在地上,大地震袭来时,孩子们惊慌逃亡的情景依稀可见。

  刘明华未能拿出儿子的书包,教室上着锁,他踹了两脚也未能把门打开。楼下留守的孙老师说,等过些日子吧,教室还要用的,放心,钥匙由钟老师保管着,书包丢不了。

  他走出学校,站在通往县城的马路上,再走下去不远就是他的家了,可是,路封了,几名解放军战士设置了哨卡。“如果绕一下,可以看到县城。”他想爬到山上去,想了想还是放弃了,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滑坡损坏的山体。在手机里,有他的妻子刘大美和女儿刘雪梅的照片。他把山拍下来,给她们看看。

  刘明华决定做些事情,大美和女儿找不到了,他越来越失去信心。“我要带部队战士去唐家山堰塞湖。”他接到了村干部的电话,前几天,部队曾通过村里找过他,但那时他还有着一线找到妻女的希望没有答应。30日,他再次忍着心痛赶到任家坪,天气很好,飞机运油上山,他未能带部队上去。

  刘明华在30日晚上再次接到带部队进山的通知。他于夜里11点带着绵阳市建设局长等人,一直走到天亮才赶到唐家山堰塞湖。

  这天晚上,刘易林入住的重庆爱心家庭,为他举行了一个热闹的欢迎会。

  欢迎会从为5.12遇难同胞默哀一分钟开始,然后唱国歌。刘易林自我介绍时说“虽然地震造成了很多灾害,但是我认识了很多朋友”。大人和孩子们一一给刘易林赠送了运动服、运动鞋、乒乓球拍,挂满心形卡的心愿水晶座,还有钱等等。每收到一份礼物,刘易林都会说,“谢谢”,并与他们拥抱。

  爱心家庭的女主人陈静发表家长爱心感言时,眼眶湿润,她搂着刘易林的肩膀哽咽,“伤痛将会远去,让我们为你撑起一片爱的天空。”与陈静拥抱时,刘易林扑闪着眼睛,眼泪在眼眶打转。

  在欢迎会结束,这个小男子汉站起来说,“我很喜欢你们送给我的礼物,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。我一定会坚强,会坚持到底。”

  31日上午9点,刘明华与儿子又通了一次电话。

  爸爸:“你现在哪里?晚上是不是和同学一起睡?”

  儿子:“不是的,不是的,我在阿姨家,有一个弟弟,还有姐姐。”

  爸爸:“你要听话啊,我6月3日就来找你。”

  儿子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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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后记:刘易林现在,应该在青岛的学校里上学,直到小学重建完毕。父子俩依然分隔。

  这是我在四川采访里两个图片故事之一,另外一个还未拍完。而实际上,这个图片故事,也还未拍完,因为父子俩的故事,依然在继续。

  当我们在九洲体育馆寻找儿童节的采访对象时,这个孩子正坐在体育馆里发呆,身边的同伴都在玩,唯独他沉默。

  他忧郁的样子,吸引了我们的注意。我们的交流由此展开,他的故事也慢慢展现在我们眼前。

  是缘分,让我们相见。

  在采访的过程中,刘易林几乎没有笑,直到后来,才渐渐露出笑容。我们发现,他笑起来,原来也很好看。在我们接触的灾区小孩里,每个孩子的笑容都特别纯,纯得让人心痛。

  灾难真不应该降临在这些孩子身上。

  回广州后,我和搭档聊天,都不约而同地说,我们很想念刘易林。要不是上面的命令,我一定会多陪他几天。

  我打算,和搭档在不久的将来,到青岛去,看看刘易林,继续我们的故事……

  在这里,我恳请大家,认真看完文字,因为文字记者比我更辛苦。我几乎从不在blog里帖这么长的文章,这个应该是第一次。毕竟,从人文的角度去关注一对地震中父子的故事,在国内媒体中是第一次出现。

  谢谢大家!

 

评论

太难过,哭了

可乐 () 发表于 2010-05-04 19:40:16  [回复]

这组十分十分的不错!!

() 发表于 2008-06-28 01:22:25  [回复]

一下子看到这么图片有点惊讶,当然还有那么好的文字;
虽然我平常阅读习惯是看图多于看文字,这次我认真看完了全篇,文字和摄影都那么用心,很感动.

() 发表于 2008-06-23 22:48:40  [回复]

这是一组好片!长期关注一下这些孩子们的十年

() 发表于 2008-06-23 21:14:57  [回复]

故事很感人

小超人 (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1183609351) 发表于 2008-06-23 20:18:04  [回复]

刘易林抿着嘴的倔强眼神令人印象深刻,那种早熟的神情让人难过,专题拍得很深入啊,第一张、和女主人拥抱的那张把握得很好

hz () 发表于 2008-06-23 13:31:17  [回复]

好图

火车仔 () 发表于 2008-06-23 13:16:25  [回复]

文字把握的很棒,文章的脉络和思路非常到位,这个文字记者很牛!
ivan的片子拍的很用心啊

jogo () 发表于 2008-06-23 10:45:04  [回复]

主题特出,色彩鲜明.
技术+经验+器材+感人故事.
You did a great job!

Neville Liu (http://nevilleliu.blogbus.com) 发表于 2008-06-23 10:14:10  [回复]

在南都电子版上看过,很感人.尤其易林的眼神阿,这个小孩子很勇敢.这里图片比南都电子版清晰。
提一下:正文第四段最后一句,应该是11岁吧.

sou (http://constellation.blogbus.com) 发表于 2008-06-23 01:13:53  [回复]

应该是个很能挖掘出东西的故事,手法很熟练,但一组图下来下来觉得高潮烘托得不是很到位。也许也是条件所限

boni (http://superboni.blogbus.com) 发表于 2008-06-23 01:12:19  [回复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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